阿 子 ●灶下书
现在回想小时候第一次吃辣椒的印象,基本上已经很模糊。不过还记得表弟表妹们第一次吃辣椒,都是2岁左右,大人拿筷子头蘸一点红油,或者有辣椒的菜汤,让他们舔舔,基本上毫无例外地,小朋友们都立刻放声哭泣,把脸皱成一颗核桃。但是哭过以后,第二天就能吃辣椒,此后一直忠于是味,而且还会越战越勇,益食益辣,辣真是一种忠诚度很高的味道。
“辣”字最早的时候,是要反过来写的,辛在右而束在左,“辛之极谓辣”,从我国源远流长的说文解字传统来说,辣就是集束的“辛”的攻击。在16世纪之前,大约从来也没有人想象过,有什么东西能“辛”得过胡椒、或者花椒。周密或者段成式之类的唐宋古人,大概心目中最为辛辣之物也就是流传到如今的胡辣汤了吧,里面会有很多很多胡椒。那在唐代想必是非常贵重的菜肴,因为那时胡椒乃是硬通货,在全球都是能吃得开的东西。
对于印第安人来说,公元前3世纪就开始驯化的辣椒,品种丰富多彩,用词语形容辣椒带来的味道自然不是难事。但这种感觉对于旧大陆是非常陌生的。哥伦布那个年代,西方的医药系统还是相当中世纪的,热性凉性之类的属性统治着旧大陆的医学——所以其实中西方曾经在医药上有很多共同语言。在他的航海日志上,辣椒这种物产被毫无疑问地归入了热性的行列。而在分类上,这种东西又被划到了香料当中。就好像这种物体,远渡重洋到了中国,先是被叫做番椒,后来终于用上了“辣”字。
但这个新世界的物种,为难了多少条旧世界的舌头!不仅是要面对陌生的味道,甚至要说出这种味道,最终也变成一场语言上的小骚乱。人们缺乏专门用于形容服食辣椒而产生的感觉的形容词。在西班牙语和葡萄牙语里,还有类似“辣椒的”一般的构词法构成的形容词,而在英语当中就很容易变成仅仅是hot或者spicy,或者和中国一样,借用胡椒引发的热情,来形容辣叫做peppery。哪一个词认真看起来,仔细想起来,都很难真正精确体现辣椒在舌尖、喉头、胃一路到消化器官末端引发的感觉。
而最大的问题,更是发生在欧洲语言(尤其是英文)再到中文的过程当中。现在翻译的关于食物历史的书就知道,很多书不管是什么年代的怎样的食物,凡是逢到spicy,一应被译作辣。而事实上,很多中世纪食物也许放了很多香料,但不一定能称得上辣,大概只能算作浓烈。但通篇的辣看下来,不禁要替中世纪贵族们出上一身热汗。不过也许他们就和《爱丽丝漫游奇境记》里的公爵夫人一样,豪富到可以在汤里放上让人喷嚏不住的胡椒。还有可能,就是那时的人,就好比江浙一带的人一般,对辛冽浓郁的味道感觉点太低,适当的香料就能够让他们痛不欲生。不过,用现代的语言再回去理解古代人的生活,也许本身就是不可能的任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