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潘国灵
朋友的父亲是一个戏迷,小时候常拖着她的小手到电影院看戏,查理·卓别林的《摩登时代》、《城市之光》、《淘金记》等经典作品,她早已看过,但那时候她毕竟太过年幼,留在她脑海的,就只有名副其实电光幻影的零碎断片。长大后一段时期,她曾经密集地重温旧片,仿佛与自己的童年打照面,又仿佛全新地探索一片未知的世界。被默片的喜剧带动着,会心微笑或者哈哈大笑,看着看着,她却曾经有笑出泪来的经验,她告诉我。
怎么会笑出泪来?这真是神奇的化学作用。是的,我一再想到,经典喜剧默片,看深的话,常常都是笑声和泪水交集。
在《麦克斯的策略》(Max's Ruse)一片中,麦克斯林戴尝试用各种方法自杀,他要男佣拿刀子和枪给他,结果自杀都不成功。我们的笑声,竟然就是来自一个人自杀不遂的荒诞处境。连查理都拜服得称许为“老师”的麦克斯林戴(Max Linder, 1883-1925),其电影以中产阶级生活为基础,然而,他在电影中常常是痛苦难堪的,都是由社会情境造成的悲剧人物,譬如他穿着一双令脚部痛楚的紧鞋,去参加一个高尚晚宴。别人的受挫,常常是我们的快乐泉源,荒诞性常常产生自事情的对比,譬如一双紧束的鞋子之于高尚的晚宴。如果你有本事,灰姑娘童话也可以被拍成喜剧。
从戏里又延伸至戏外。查理·卓别林(1889-1997)的身世,已广为人知了。他生于英国伦敦,双亲都是剧场里的著名喜剧演员,从小父母离异,家境贫穷,五岁的他就得登台表演赚钱维生,十七岁那年加入了由Fred Karno主理的歌舞杂技团做巡回演出,这为他后来的喜剧电影注入不少创作灵感。喜剧由泪水熬炼出来,查理是喜剧史中最活生生的例子了。
当然还有声望与查理平齐的巴斯特基顿(Buster Keaton, 1985-1966)。他身世之悲惨,也许比查理有过之而无不及。跟很多喜剧演员相似,巴斯基顿自小也跟随父母在歌舞杂技团表演,从小被称为“不会被伤害的小孩”(The Little Boy Who Can't Be Damaged)。反讽的是,没有一个名字比这个更具伤害性了。自五岁起,他的父亲Joe Keaton就经常猛烈地、粗暴地在舞台上对待这个儿子,以逗观众发笑,娱乐他们。长年以来,他在粗暴的父亲阴影长大,其父是个酒鬼,不时对他施以虐待与辱骂,舞台下的悲惨生活,被搬到舞台上展现于众人眼前。后台与前台的边界变得模糊了。大多数喜剧演员的形象都是夸张、诙谐的,巴斯特基顿的特色之一,却是一张毫无表情的脸,面容常常是冷冷的、带点忧郁的,开出“冷面笑匠”的先河。这也许不是故意的——自小生性怕事,长年累月受着父亲折磨,悲喜交杂到了尽头,也许就只能是无声、无言、无表情,虽生犹死,生不如死,生死莫辨。
灾难与笑科似乎从一开始已形影不离,舞台上的喜剧演员,与舞台下的观众,进行着一场受虐与施虐的不明文协约。怪不得传统的歌舞杂技团,总是少不得各式各样的畸形人儿(如常见的侏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