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唇
阅读朱大可的新书《记忆的红皮书》对我而言,是一种聆听记忆的钟声的阅读经历。这本闪现着智性光辉的书籍,体裁博杂,有散文、随笔、书评、先锋小说以及诗歌等等,但皆涉及到一个核心,那便是汉语写作本身。这是朱大可自身对汉语书写的实践。它因涉及到自身记忆与文学创作,因而显得更为柔软轻盈,但亦不缺乏朱语惯有的理性。它与先前出版过的朱语书籍并不相同。文字的纤足飘逸前行,诗意地舞蹈着美、爱、激情、思辨与忧虑。
《记忆的红皮书》是这本书里最为重要的一辑。朱大可这样命名他的新书,既暗示着警戒,又含有反讽。在《书架上的战争》一文里,朱大可如此谈及他对中国人记忆的看法:“在这个失忆的消费天堂,记忆不过是异乡人的病态反应而已。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我越来越意识到,一个遭到简单曲解的时代,需要动用内在的生命体验来加以修复。这是我折回历史的原因。”显然,面对着一个容易患失忆症并充斥以编织蕾丝花边歌功颂德为能事的文人的民族,朱大可试图以他个人的生活经历来修复我们千疮百孔的文化记忆体系。于是,这个洞穿了语言与思想双重迷津的人,鸣响了记忆的钟声。他应用他罕有的书写天赋,通过自我成长的视线,透视并复苏着那个即将被人们遗忘的时代的原有风貌。他以犀利的笔触,活泼的风格记述着童年、邻人、死亡、阅读、音乐、青春、恋情、养生、疯癫等等截然不同的事物,编织出一种独一无二的原创性朱式散文:既镂刻又反思、既轻逸又厚重,既抒情又思辨。
在《脚与颅的叙事》那一辑里,朱大可收录了《洗脚之歌》、《约伯之痛》、《灵玉的精神分析》等文化分析文章。在我看来,这一辑最为引人注目的不是朱大可的文笔,而是作为文化批评家的朱大可与众不同的思维方式。这是一种不曾被异化过的野性的思维。在这种思维方式的指引下,他修补、阐释、复原事物的某种被人们误认或者遗忘的真相。他以他深邃的思想、广博的知识、敏锐的感受力,严密的挖掘、辨别、论证着他所要复原的事物。从漫长的历史角度看,复原远离本时代的事件、器物的真相,比单单复原一个临近的时代,更具深度与难度。朱大可显然有着更大的雄心。他不单单在修复我们这个时代的文化记忆,而是在更大的时空范畴内,从事着一种修复我们这个民族久远文化历史记忆体系的宏大事业。
在第七辑《小说烧杯和炼金术》里,我们第一次目睹了朱大可书写的小说。这个聪明人,他不但洞穿了语言与思想的秘密,还洞穿了寓言小说的开放性与拒绝阐释性。《罕达奇迹书》是最令我震撼的一篇小说。事实上它已经超越了一些曾经被称呼为先锋小说家的先锋作品。“罕达”这个乌托邦地名,隐喻着稀有到达者之意。小说以寓言的体裁承载,却闪现着诡异的童话光辉。当握有罕达秘密的小老王在监狱里将飞嘴一步步引向他所要到达的绞索时,我们才会发觉这个故事是反童话的。那么“罕达”究竟隐喻着什么?语言?社会?死亡?救赎?历史事件?……它是开放性的,可任谁也难以穷尽地阐释它。然而,它同样的事关民族记忆。
组诗《妹妹》是一组可以与聂鲁达情诗相媲美的诗歌。这组诗歌是朱大可对他所挚爱的汉语的深情呼告。在这组诗歌里,情欲的修辞与叙事的修辞达到了高度的互文性。一声声妹妹的呼喊凄婉悠长,撼人心魄。虽然他自己在后记里呈述了对汉语“盲肠”化命运的悲观预言,但《妹妹》的第八章《哥哥的招魂辞》却泄露了他永不退缩西西弗斯般的存在主义英雄气质:“妹妹啊,我永恒的妹妹/你就坐在枕边,笑颜如花。”显然,日渐垃圾化的汉语书写就是他所要搬动的那块巨石。我看到他将巨石一步步推上山去,他所深爱的“妹妹”坐落在他的灵魂深处与他融为一体。
将根深深地植于文学内部而从事写作的博尔赫斯说,“或许,历史的调子就是几个不同的隐喻的调子”。这是作为图书馆馆长的书籍阅读者对人类历史的全部看法。我赞同他。事实上,在目前,我们这个民族的历史的调子,皆在朱大可的文本里隐喻的存在着。在这个浮躁的时代,一部分汉语书籍在时光之河里必然会成为“发黄的故纸”,但朱大可的《记忆的红皮书》肯定不是。我相信,只要书籍还存在,语言的文明还存在,若干年后,人们一旦提及我们这个时代,必然会提及无法绕过的朱大可以及他诗意的思考与书写。